即便是在幅员辽阔的俄罗斯,伊朗队也从未为了踢比赛疲于奔命;即便是在宗教派系不同的卡塔尔,伊朗队也从未受到过一丝一毫的刁难和为难。但到了美加墨世界杯,这些前所未有的体验,被东道主美国一样不落地安排上了。

包括伊朗足协主席在内的多位官员和教练组成员被禁止入境、应有的配额门票被转送、比赛在美国驻地却只能放在墨西哥蒂华纳、入境时在海关被工作人员百般刁难、被美国总统特朗普点名要求比完赛当日离境、赛后发布会开到一半就得走……每一条如果单拿出来或许还算新闻,但放到一块就成了伊朗队本次世界杯的日常状态,贯彻始终。

指望一个交战中的国家以礼相待自然不现实。但伊朗也并非没有说过好话,伊朗队长塔雷米在美国首次接受采访时,就主动向特朗普示好:“我来到美国是为了踢球的,如果能得到帮助,我们将不胜感激。”

在战平比利时后,伊朗队在更衣室内留下字条,上面写着:“从数千年前的古波斯,到今日文明的伊朗,伊朗的精神始终鲜活而坚毅,我们带着自豪来到洛杉矶,带着荣誉参赛,带着尊严离开,感谢洛杉矶的热情款待。愿和平、尊重和友谊长存。”

但对于伊朗队的示好,美国不能说是熟视无睹,但基本也就是当没看见,特朗普对伊朗队的厌恶从未减弱;而负责伊朗队相关事宜的白宫工作组执行主任安德鲁·朱利安尼一直在说“会酌情调整”,但最后也只是“允许”伊朗队在美国多休息一天。至于美国海关,在伊朗队员入境时也始终保持了“贼配军”的工作作风,入境查验基本三个小时起步。

但至少他们还有签证,而主教练加莱诺埃就只能带着一名助手入境美国,全队包括按摩师和康复师在内的团队都被拦在了墨西哥,于是伊朗队就只能在比赛结束后拖着疲惫之躯回到墨西哥休息。球员贾汉巴赫什就表示,大家几乎是强撑着踢完小组赛。

伊朗队也曾多次向国际足联反馈,或是求助,或是投诉。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也很体察民情,在观看了伊朗队首场小组赛之后,因凡蒂诺来到伊朗队更衣室,为队员们送上了鼓励和勉励,并承诺会努力解决问题。

然后就没然后了,国际足联提供了除帮助以外的一切支持。

于是,每一场小组赛结束后,伊朗队都会有人站出来骂街,塔雷米称“东道主强制伊朗队限期离境的做法糟糕透顶”;加莱诺埃说“伊朗队是本届世界杯最受压迫的球队”。最后一场战平埃及后,塔雷米忍无可忍了,没有在乎采访时间限制,喷了美国和国际足联10分钟。

为什么忍无可忍?因为即便在媒体采访上,一向标榜“新闻自由”的美国也安排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媒体来搞伊朗队的心态。

最开始,美国媒体没话找话,问塔雷米是不是今天就要回蒂华纳,塔雷米反问道:“都三场比赛了,哪一场我们(特么的)不是比完赛就要回蒂华纳?”

然后塔雷米用“灾难”一词评价了国际足联和美国的表现,“如果伊朗队打道回府对美国和国际足联是好事的话,那我们愿意离开,也算替你们分忧了。”

“但,这不公平啊。”

“我们没有后勤也没有康复团队。我们该向谁求助?你们总觉得我们总是在抱怨,但从头到尾没有人帮助过我们啊!”

一位记者意识到风头不对,于是想让塔雷米谈谈被VAR吹掉的两个进球,但塔雷米坚持了自己的论点:“你是想让我说场上的事,但场上的表现不都是由场下的细节决定的吗?”

之后的采访中,在场媒体都试图从塔雷米的口中得到对比赛的评价,还有记者在引导塔雷米说出对球队表现失望的话语,但塔雷米始终保持了担当:“我对球队的每个人都表示满意,唯一不满意的是对我自己,因为我踢丢了点球。”随后他更是表示别的球队只需要与三个对手踢270分钟小组赛,而伊朗队无时无刻不在与敌对他们的人做对抗。

眼见塔雷米没有上套,在场的媒体开始集中上压力了,有媒体指责塔雷米一直在强调客观环境因素,紧接着有记者问塔雷米“是否支持LGBT群体”。

与埃及的比赛临近美国所谓的“骄傲日(6月28日)”,一些LGBT团体没有和国际足联打招呼,就为本场比赛冠以“骄傲之战”的名声,完全没顾及比赛的两个国家是穆斯林国家。

对此,塔雷米的回答是:“虽然我们的宗教教义不接受这一点,但我们尊重所有的LGBT人群,那是个人事务,与我们无关。但关于刚刚结束的比赛,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然后记者没词儿了,让塔雷米为LGBT群体送上祝福,这下把塔雷米也整没词儿了。

整段采访,塔雷米的回复可谓有理有据,进退有度,也博得了许多媒体的同情。横向对比的话,没有记者问过姆巴佩如何看待马克龙的执政能力,没有记者问梅西阿根廷总统米莱是不是个疯子,甚至没有记者让普利西奇去点评特朗普。唯独到了塔雷米这里,记者们没有把他当作球员,而是当成了一个政治人物。

未免太欺负人了吧!

更何况,赛后混采中,没有任何一名媒体来自伊朗,伊朗塔斯尼姆通讯社的评论堪称犀利:“伊朗队在美国的生存空间有多大,美国作为东道主的格局就有多大”。

相比之下,伊朗队的格局就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在蒂华纳驻扎期间,伊朗队始终对墨西哥媒体保持透明,与当地市民相处融洽。虽然驻地周边一度出现过治安问题和刑事案件,但伊朗队也没有反应过度,在当地留下了不错的口碑。

而在美国比赛的时候,许多流亡美国的伊朗人在伊朗队比赛前奏唱国歌环节会发出嘘声,他们还会带着巴列维王朝的旗帜让球员们签名。对此球员们没有拒绝,塔雷米说“这是来自祖国的问候”。

在美伊朗人的行为均由流亡王储巴列维组织,这位自诩伊朗人领袖的王储,不仅早早就表态不会支持伊朗队,还在伊朗队比赛的时候没少捣乱。而当伊朗队球员被各种刁难时。他也一直在社交媒体上幸灾乐祸。但伊朗队一直把在美伊朗人和巴列维分割开来看待,在他们眼中只有球迷和路人。正如他们在纸条上所写的那样,他们用实际行动“向每一位在比赛中为伊朗庆祝心血、声音和灵魂的伊朗人致谢”。

从俄罗斯到卡塔尔再到美加墨,伊朗的局势或许波云诡谲,但伊朗队球员没有在浪潮中随波逐流,而是始终为民众勇敢发声。尽管被国际足联警告“任何涉及政治的表态都将遭到处罚”,但伊朗队还是在抵达世界杯驻地时佩戴有“米纳卜168”字样的徽章,来纪念在美以空袭中丧生的168名儿童。

在这点上或许国际足联确实帮了伊朗队的忙,伊朗队最终没有受到处罚。

伊朗队的遭遇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同情,美国网球名宿纳芙拉蒂诺娃就指责白宫的做法“没有任何正当理由”,BBC和路透社也都委婉地表示,伊朗队可能是“48支球队中最倒霉的”。

但难能可贵的是,伊朗队对外一直在努力争取自身权益,内部却保持了团结积极的面貌。在等待出线结果的过程中,无论是伊朗队员还是球迷,没有人祈祷任何人会帮到他们,反而是国内许多球迷希望伊朗队能够留下。当出局的时候,伊朗队的表现也十分坦然,塔雷米说:“我们在美国没有输掉任何一场比赛,没有在这里成为失败者。”

在有好莱坞的国度,曾有人想象过伊朗队的世界杯征途会是一场《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但最终这段经历却如同《哥伦布传》一般令人震撼和感动。

不低声下气,不无病呻吟,遭遇不公时逆流而上,陷入困难时众志成城,顶着一堆debuff征服了球迷。

来到这里时,他们身上承载着祖国的责任和历史使命;

离开这里时,他们拿出了亚洲唯二的不败战绩,坦然面对出局的结果;

自始至终,他们都守住了伊朗人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