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3日,以色列军方发布了一条消息:在黎巴嫩南部希亚姆村的一家服装店地下25米处,发现了真主党的地下据点。
25米。大约是八层楼的高度。入口在服装店内部,往下是武器库、作战指挥室,以及供武装人员长期驻留的生活空间。
以色列军方发言人阿维查伊·阿德拉伊在X平台上称,这个地下综合设施被真主党用于“管理作战行动”,并指控该组织“将恐怖基础设施嵌入平民区”。
服装店是掩护。地堡是实质。我在上面试衣服,下面在指挥作战。这样的场景,在中东的地图上并非孤例。
加沙地带的地下隧道被以军称为“加沙地铁”,绵延数百公里;也门荒漠山峦中,胡塞武装的导弹发射阵地深藏于山体腹地;伊朗核设施周围的群山之下,同样遍布着庞大的地下工事网络。
无论伊朗还是真主党,无论哈马斯还是胡塞武装,这些被西方与以色列视为“抵抗轴心”的力量,共享着一个显著的战略偏好:深挖洞,广积粮,向地下要生存。
有人戏称之为“地堡派”——这个略带调侃的标签背后,实则隐藏着这些政治军事力量共同的生存逻辑与战略困境。
希亚姆村服装店下的25米,恰恰是一个绝佳的隐喻入口。
一、不对称生存的本能选择
理解“地堡情结”,首先要看清这些组织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他们对抗的,是全球最顶尖的空战力量——以色列空军与美国中央司令部。精确制导武器早已从“奢侈品”变成常规火力。
从“沙漠风暴”到对加沙的多次空袭,从贝鲁特南郊定点清除到也门的远程打击——对于缺乏有效防空体系的非国家行为体或长期受制裁国家而言,地表即靶场。
地堡,成了不对称战争中几乎唯一的等号:你没有空军,就往下挖;你拦不住导弹,就让山体替你拦截。
在黎巴嫩南部,真主党声称拥有超过100公里的地下隧道网络;在加沙,哈马斯的地下通道总长同样惊人。
这些地下设施往往不只是掩体,而是集指挥、通信、仓储、生活于一体的复杂系统,有的甚至设有导弹发射井。
这意味着,即便地面被彻底占领、地表建筑悉数被摧毁,地下指挥链仍可维持运转。
服装店下的25米,本质上是一个理性的军事选择——当对手的炸弹可以从三万英尺高空精准落下时,唯一的安全之地,就是泥土与岩石之下。
二、“恐怖基础设施”的双重叙事
然而,希亚姆村的案例揭示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地堡与平民空间的交织。
服装店在地表正常营业,地底下是作战指挥室。
以色列军方对此的指控清晰而严厉:“真主党将其恐怖基础设施嵌入平民区内,从而危及黎巴嫩居民的安全”。
“在黎巴嫩平民区内建造地下基础设施,构成了对黎巴嫩平民的蓄意和 cynical 利用,以推进真主党的恐怖目标”。
这是“地堡派”无法回避的道德与战略代价。
将火箭发射架部署于居民楼地下室、将指挥中心设在医院或学校附近——这些被以色列指责为“人体盾牌”的战术,确实有其军事逻辑:利用对手对平民伤亡的顾忌,为自己争取生存空间。
但这种策略模糊了战斗员与非战斗员的界限,将平民置于交火线之上。
久而久之,国际社会对“抵抗力量”的同情,在一次次地下室被曝光、人质被扣押在隧道中的新闻画面里,悄然磨损。
希亚姆村的服装店——一个本该充满布料、衣架和试衣镜的空间,底下却是武器与作战地图——这样的画面,很难不让人重新审视“地堡派”的道德账本。
三、持久战的时间机器
希亚姆村的指挥部还揭示了“地堡派”的另一个战略维度:时间。
这些地下设施不仅用于藏身,更用于持久作战。
真主党在地下管理作战行动,哈马斯在地下协调政治决策,胡塞武装在地下指挥导弹发射。
地堡让领导层活下来,让武装力量存续下去,让政治信号仍能从瓦砾之下传出。
“地堡派”深知自己无法在常规战争中击溃对手——无论是军力、技术还是国际支持,天平都不在他们一边。
但他们相信,可以通过持久消耗、高频次袭扰、人质与谈判筹码,拖垮强敌的国内民意与政治耐心。
地堡,就是为这场“百年战争”建造的时间机器。
这是“弱者逻辑”的精髓:不追求速胜,只追求不被速败;不追求歼灭对手,只追求迫使对手厌倦战争。
只要地下指挥中心还在运转,政治信号就仍在传递,“抵抗”的叙事就尚未终结。
四、地下的代价:隔绝与异化
任何战略选择都有其阴影。
长期隐匿于地下,带来的不仅是物理安全,更是与民众生活的心理隔离。
当指挥官在25米深的灯火隧道中研究卫星地图时,地表的人们正在废墟中寻找面包与饮水。
这种隔离也塑造了一种特殊的权力结构。
存身于最深、最安全之处的领导人,是否仍能真切感受地表民众的苦难?当命令从数十米深的混凝土中发出,那些冒着空袭送信的传令兵,是否曾有过一瞬间的犹疑?
更关键的是,地堡中的战略决策,有时会与地表的现实脱节。
当加沙的孩子在空袭中丧生、当黎巴嫩南部的农民无法返回家园、当也门的平民在饥荒中挣扎——地堡中的指挥官们,是否还能准确权衡“抵抗”的代价与收益?
这些问题,“地堡派”的领导者们或许很少在采访中被问及。
但它们确实悬浮在每一条隧道的空气中。
五、服装店之下的隐喻
回到希亚姆村的那家服装店。
服装店是日常生活的象征。衣服、橱窗、顾客、收银台——这一切代表着正常、秩序、和平。
而地下25米的作战指挥室,代表着战争、隐蔽、对抗。两者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泥板。
这恰恰是“地堡派”时代的核心隐喻:战争与日常已经无法清晰分离。在前线,也在商场里;在导弹阵地,也在居民楼下。
当军事基础设施嵌入平民生活的肌理,和平本身就被悬置了——没有人知道,自己脚下的地面,是不是另一座地堡的天花板。
“地堡派”是一个时代的产物——一个中东地区深陷代理人战争、制裁循环、空袭与反击暴力螺旋的时代缩影。
地堡是他们面对绝对力量差距时的生存本能,也是长期冲突中悲壮而无奈的理性选择。
在希亚姆村的服装店下25米。在加沙的街区下。在也门的荒漠山峦中。这些被称为地堡的存在,也有人称之为坟墓。
而那些躲在地下、战斗在地下、有时也被埋葬在地下的人,称之为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