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网易智能
作者 | 小小
编辑 | 王凤枝
OpenAI和微软没有分手，但已经不再独占彼此。
美国时间周一，微软与OpenAI联合宣布签署新合作协议，正式结束持续七年的排他性绑定。此后，OpenAI可以在亚马逊AWS、谷歌云等任何云平台上销售自己的产品；微软则放弃独占权，换来持续到2032年的知识产权许可，以及一笔设有总额上限、持续到2030年的收入分成。
七年前，OpenAI需要微软的钱、云和渠道；七年后，它不想再被一家云平台锁死。微软没有彻底退出，OpenAI也没有翻脸走人，但两家公司之间的权力关系，已经被重新写了一遍。
而真正逼着双方坐下来的，不是什么理念冲突，是钱。OpenAI拿了亚马逊的投资，想把产品卖到AWS上，但跟微软签的旧合同不允许。要么打官司，要么重新谈。
他们选了后者。
01一场源于500亿美元支票的法律僵局
相比很多人猜测的哲学分歧或战略不合，这次全面重组的直接导火索，是一条更商业也更实际的消息：亚马逊开出了一张500亿美元的支票。
今年2月，OpenAI宣布与亚马逊达成深度合作。根据当时的公告，亚马逊承诺投资高达500亿美元，其中150亿美元先期到位，剩余350亿美元在满足特定条件后跟进。作为交换，OpenAI同意将与AWS现有的云服务协议在未来八年内扩大1000亿美元，并且最引发争议的是，承诺让AWS成为其新推出的企业智能体构建平台Frontier的独家第三方分销渠道。
双方还计划在AWS Bedrock上联合开发所谓的“有状态运行时技术”，一种允许AI智能体在长时间任务中保持记忆和上下文的基础设施层，对企业级应用至关重要。
问题在于，OpenAI与微软的原有合同几乎肯定禁止这些安排。根据旧协议条款，微软对任何通过API访问的OpenAI产品享有独家云服务权利，而Frontier平台毫无疑问属于这一范畴。
在OpenAI宣布与亚马逊交易的当天，微软便发表了一份措辞尖锐的公开声明，坚称Azure仍是OpenAI无状态API的独家云提供商，并且OpenAI的第一方产品包括Frontier将继续托管在Azure上。两份公告之间的矛盾如此之大，以至于立刻引发了法律风险讨论。
在商业世界中，这种程度的对峙往往意味着要么对簿公堂，要么推倒重来。OpenAI和微软选了后者。新协议将微软的许可性质从排他性转变为非排他性，白纸黑字地赋予OpenAI在任何云上销售所有产品的权利，在法律层面认定了与亚马逊合作的有效性，原先笼罩在三方头顶的法律阴影就此消散。
亚马逊CEO安迪·贾西（Andy Jassy）的反应十分迅速。他发帖确认，OpenAI的模型将在未来几周内直接在AWS Bedrock上向客户提供，同时还将推出此前承诺的有状态运行时环境。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志得意满。一张500亿美元的支票，就这样成了撬动既有格局的杠杆。
第二个导火索是反垄断压力。
微软与OpenAI的排他性合作关系，长期以来一直是英美欧反垄断监管机构的关注焦点。结束排他性协议，可能有助于微软抵御通过OpenAI合作关系在云和企业AI市场获得不公平优势的审查。从这个角度看，此次修订不仅是商业上的相互妥协，也是为应对全球监管环境变化而提前布局。
02单向阀门：钱只往一个方向流了
要真正理解新协议中谁割了肉、谁得了利，必须拆解其财务机制的变动。
在原有的安排下，两家公司之间的资金流动是双向的，而且盘根错节。具体来说，当用户购买ChatGPT订阅服务或通过第三方应用调用OpenAI模型时，OpenAI要把收入的一部分支付给微软，这个比例据报道为20%。反过来，当企业客户通过Azure的API服务访问OpenAI模型时，微软也要把收入的一部分分给OpenAI。
这种复杂的资金对流，体现了两家公司彼时高度的相互依存。微软既是OpenAI的投资人和云服务提供商，也是它的分销渠道和最大客户。
新协议直接将这种双向安排改成了单向通道。微软彻底停止向OpenAI支付任何与Azure转售相关的收入分成。与此同时，OpenAI继续向微软支付20%的收入分成，但时间不再是无期限的，而是设定在2030年截止。更关键的是，这笔款项现在设有一个总额上限，尽管具体数字双方并未对外公开。
这个上限将来会变得非常重要。按照各方估计，OpenAI的收入增长速度相当惊人。据分析机构Sacra的预测，OpenAI的年收入到2030年可能达到850亿美元。
AI产品专家阿卡什·古普塔（Aakash Gupta）就此算了一笔账。按此估算，未来五年累计收入的20%，假设上限不远低于此规模，也将为微软带来大约400到600亿美元的现金流。
这笔钱加上微软目前持有的约27%股权（按照本次协议给出的估值约为1350亿美元），意味着微软最初累计130亿美元的投资，已经转化为一个极为庞大的收益组合：既有巨额的股权增值，又有持续多年的稳定现金流。古普塔直言，这相当于微软把130亿变成了1350亿的股权外加500亿级别的年金。
对OpenAI来说，接受继续向微软付款到2030年的义务，换回的是在任何地方自由销售产品的权利。这笔账在它看来显然是划算的，因为这种自由远比节省一部分收入分成更具战略价值。OpenAI的收入主管丹妮丝·德雷瑟（Denise Dresser）在本月早些时候的一份内部备忘录中坦率承认，与微软的合作伙伴关系限制了我们在企业所在之处满足其需求的能力。
要知道，真正的大企业客户绝大多数都在多云环境中运营。被锁死在单一云生态中，不仅是技术层面的约束，更是实实在在的销售障碍。OpenAI的竞争对手们，尤其是Anthropic和谷歌，过去几年一直在利用这一点说服客户转向。
与此同时，微软虽然让渡了独占权，但手中的筹码仍相当可观。除了上述的股权和分成收益，它还保留了OpenAI的知识产权许可直到2032年。而且根据新协议，这个许可现在明确涵盖了AGI实现之后的模型，这在原来的条款中是不存在的。正如古普塔所指出的，微软收获的是一份“经得起任何AGI声明”的完整权利包。
03没有核按钮了：时间取代哲学来锁定一切
旧协议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个著名的AGI条款。
按照原先的设定，微软的排他性商业权利与一个哲学阈值挂钩。一旦OpenAI的董事会认定公司已实现AGI，微软的部分排他性权利便要终止。这个条款设计的初衷是确保一个真正超级智能的系统保持在非营利董事会的监督之下，而不是完全沦为商业利益的工具。
但在实际操作中，它制造出了非常尴尬的激励错位。OpenAI有财务上的动机永远不宣布AGI到来，而微软也有财务上的动机永远声称AGI尚未实现，不管技术实际上已经取得了什么突破。这个条款曾经被视为OpenAI握在手中的核按钮，一旦按下，就能从微软的独占关系中挣脱出来。但现在，这个按钮被双方协商拆除了。
新协议干净利落地取消了AGI作为商业条款触发点的设计。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硬性的截止日期：微软对OpenAI产品和模型的知识产权许可将一直持续到2032年，而OpenAI向微软支付的20%收入分成则持续到2030年。两家公司明确声明，这些条款“独立于OpenAI的技术进展”。
这意味着，即使OpenAI明天就宣布实现了AGI，微软仍然能够合法地继续获得收入分成直到2030年，并且继续持有对其模型的访问许可直到2032年。
这一变动引发了外界的诸多议论。AI治理观察者安德鲁·库兰（Andrew Curran）指出，OpenAI已将定义AGI的语言从其官网上移除，并分享了相应的截图作为证据。这一发现引来了尖锐的评论，有人指出，取消了定义就等于取消了问责机制。谁控制何时宣布AGI，谁就控制了大量商业条款。
但也有一种更冷静的解读：这一转变折射出整个行业对AGI作为一个有意义的商业或治理概念的幻灭。当原协议在多年前签署时，AGI还像一个遥远而几乎神话般的门槛。可如今，随着GPT系列模型持续展示出日益泛化的能力，这个术语越来越像一个营销口号，而非一个可操作的技术基准。
用固定日期和金额上限来替代它，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一种诚实：我们可能无法精准定义神什么时候降临，但至少可以约定，这笔生意做到哪一年为止。
04多极世界的众生相：各打算盘，各有得失
新规则一出，多方力量的盘算和得失开始显露出来。
OpenAI：商业成年礼
对OpenAI而言，这份新协议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年礼。
这家公司起步于一个非营利研究实验室，在微软的资本和算力孵化下迅速膨胀为庞然大物，但也在成长过程中被绑住了手脚。这一次，它拿到了此前一直想要的东西：将自己的产品铺设到每一个主要云平台上的自由。
这种自由意味着，OpenAI的企业销售团队现在可以毫无障碍地接触AWS和谷歌云上那些原本无法覆盖的客户。而根据OpenAI收入主管的内部说法，公司产品在亚马逊云上推出以来，市场需求一直令人震惊。此外，这种多云部署能力让OpenAI在与Anthropic等竞争对手较量时，不再处于结构性的劣势，后者本就因为不受排他协议限制而能在多云间自如穿梭。
OpenAI CEO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在X上以一种典型的简洁方式宣布了这次更新，只写了一句话：“我们已更新与微软的合作伙伴关系。”没有情绪流露，没有宏大宣言。但就是这短短一句话背后，站着的是一个不再需要向单一云房东弯腰的商业体。
微软：看起来像失势，实则精心测算
乍一看，微软似乎是这次协议修订的输家。它失去了独家权，不再能把Azure作为访问OpenAI模型的唯一通道，Copilot等产品在面向企业销售时少了一道护城河。消息发布后，微软股价在早盘一度下跌，似乎也印证了市场最初的疑虑。
但这只是一面。微软从这份新协议中拿到的确定性，也许比排他性更有价值。
首先，OpenAI对Azure的2500亿美元消费承诺仍然有效，这笔钱在2032年之前都会稳稳流入微软的云业务。其次，微软现在拥有了一个不受AGI条款干扰的长期收入流：20%分成直到2030年，知识产权许可直到2032年。正如路透社分析指出的，微软显然更看重消除AGI这一持续风险的确定性，愿意为此放弃部分独占权利。
更重要的是，微软并没有把所有鸡蛋放在OpenAI一个篮子里。近几个月来，它一直在系统性地构建对OpenAI的技术独立性。它在开发自己的Phi和MAI系列模型，同时在面向企业用户的365 Copilot工具中引入了竞争对手Anthropic的模型。
有消息源指出，微软甚至与Anthropic建立了为自家智能体产品提供动力的合作关系，这是对多年来重金培养的OpenAI依赖关系的一种战略性对冲。
巴克莱分析师在给客户的报告中称，从微软的角度看，不再需要为OpenAI担负所有的数据中心建设需求，由此可以释放出资本用于Copilot和其他云业务的容量扩增。报告认为，此次修订对微软和OpenAI两家而言都是积极的。
Evercore ISI的分析师也在报告中写道，这一修订并不应该让投资者感到意外，因为微软越来越明确地展现出对更广泛多模型策略的兴趣，而OpenAI也有明确的动机去扩大市场分销。分析师吉尔·卢里亚（Gil Luria）则指出，由于原有的排他性关系限制，AWS和谷歌云的大批企业客户在整合OpenAI产品方面一直受限，现在他们将更有可能把OpenAI与Anthropic放在一起同步考虑。
企业客户：选项多了，瓶颈少了
最直接受益的，或许是大批企业客户。
多年来，想要大规模使用OpenAI尖端模型的企业，差不多只有Azure这一个选择。需求简单时还能忍受，但当客户普遍在多云环境中运营业务时，单一渠道就成了瓶颈。一位工程师表示，Azure的OpenAI端点在实际使用中实在太不可靠了，他的团队大部分时候是直接访问OpenAI，要是在AWS或GCP上有得选，肯定会好很多。
这种抱怨在过去几乎无解，但现在不一样了。OpenAI的模型很快就将登陆AWS Bedrock，而且不是简单地提供接口调用，还将配备支持长时间运行AI智能体的有状态运行时环境。这意味着企业可以直接在AWS上构建复杂的AI应用，不需要跨云迁移数据或调整架构。
这种开放局面，对整个AI基础设施市场来说也是一次格局重塑：更多多云竞争，而不是继续把客户锁定在单一生态系统之中。
亚马逊：砸下重金的搅局者
在整个局面中，亚马逊的角色值得单独审视。这家云服务巨头此前已经在AI领域布下棋子，与Anthropic建立了深厚关系，承诺投资累计高达330亿美元。现在再加上对OpenAI的500亿美元投资，它直接让自己变成了一个模型无关的平台。企业可以在AWS上根据任务需求，从OpenAI和Anthropic等不同供应商中自由挑选模型。
这种布局让AWS处于一个相当有利的位置。它没有像微软那样承担孵化一家AI初创公司成长的全部代价，却能在OpenAI已经成熟、模型能力得到市场验证之后，直接将其引入自家平台销售。500亿美元的价码看起来巨大，但考虑到它能借此一举补齐自己在顶级大模型供应上的短板，同时削弱Azure的独占优势，这笔账对亚马逊来说划得来。
所以到底谁赢了？
综合来看，很难说有一方是真正意义上的输家。
X用户@arsalfeed的评论道出了多数观察者的判断。他认为没必要装得好像很震惊，因为这本来就是事情唯一可能的结局。他分析道，微软支付了数十亿美元，拿到的回报是把技术嵌入到了每个产品中，同时也培训出了自己的工程师队伍。而OpenAI硬生生发展到了不再需要这笔交易的地步。现在双方都已经拿到了各自需要的东西，支票自然就停下来了。
@arsalfeed认为，微软没有输，因为收入分成转化为了股权增值，并通过Azure锁定到2032年；OpenAI也没有输，因为它正在自己印钞票，不再需要一个房东来抽走20%。这种看法虽然没有细算每一个条款的得失，但抓住了最本质的逻辑：当合作的基础从“我需要你”变成“我们互相还需要吗”，排他性条款就变成了可以交换的筹码，而非必须死守的阵地。
结语：故事的起点和当下的落差
回到七年前。2019年，当微软CEO萨提亚·纳德拉和山姆·奥特曼首次握手达成商业合作协议时，这份安排的每一项条款几乎都建立在一个默认的假设上：OpenAI更需要微软，而不是反过来。
微软向一个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研究实验室投入了最初10亿美元，随后累计追加超过130亿美元，换来的东西在今天看来令人咋舌。即对OpenAI模型和知识产权的独家商业访问权，Azure成为其API产品的唯一云提供平台，微软由此将GPT模型嵌入从Bing到Office再到GitHub Copilot的一系列产品。
当时的协议甚至嵌入了一个颇为不寻常的条款：微软的排他性权利将持续有效，直到OpenAI实现AGI为止。而宣布AGI何时到来的权力，保留在OpenAI的董事会手中。这本质上是一根嵌入商业合同里的哲学触发器，承载着一种理想化的想象：当人类真的创造出超越自身的智能时，金钱和合同的逻辑应该为之让路。
然而七年之后，这份协议被重新书写。排他性条款消失了，AGI的约束力解除了，收入分成的方向被调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明确的年份数字和金额上限。
X网友@kakashiii111评论称，微软和OpenAI的脱钩可能最终会被证明是一个好主意。你应该把鸡蛋分散在不同的篮子里，而微软与OpenAI的关系捆绑得太深了。现在这种关系稍微松绑了一些，无论OpenAI怎么试图公关，这都是很好的进展。
的确，对于这两家公司而言，故事的走向已经和最初的剧本大相径庭。那份七年前的协议建立在一种不平衡之上，而周一的重组证明，这种不平衡已经不复存在。发起生成式AI革命的合作伙伴关系幸存了下来，但创造它的权力动态没有。在人工智能这个行业里，技术本身进化的速度已经让人眼花缭乱，但资本和利益关系的转移，比技术还要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