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一只老虎闯进了村里的一栋房子,人们用渔网把房子围了起来,几个大胆的人爬上屋顶,垂下绳套把老虎套住,然后众人用棍子打死了它。
这是《理解杀死食肉动物的行为:探索孟加拉孙德尔本斯杀死老虎的动机》(Understanding carnivore killing behaviour: Exploring the motivations for tiger killing in the Sundarbans, Bangladesh)这篇论文记录的,一起发生在孟加拉孙德尔本斯(Bangladesh Sundarbans)的人兽冲突事件。【1】
孟加拉孙德尔本斯周边的村民 图片来源:Frances Voon / Flickr
孙德尔本斯是世界上最大的红树林湿地,周围有超过170万人居住,虽然没有人长住在森林里,但大部分周边居民都依赖森林获得生活必需品和经济收入(捕鱼、伐木、樵采、采野蜂蜜、养虾等),这里也是世界上人虎冲突最为严重的区域,在本世纪初,每年有大约50人和80只家畜因老虎丧命,1~3只老虎被猎杀。【1】
孙德尔本斯提醒我们一个重大问题。像老虎这样的大型食肉动物,全世界的人都喜爱它,同情它,知道它具有生态价值,应该保护。但在“国家”和“世界”的大尺度上,人们几乎感觉不到老虎对财产和人身安全造成的破坏。
印度孙德尔本斯国家公园(Sundarbans National Park)的老虎 图片来源:Dibyendu Ash / wikimedia
然而更小的“栖息地”尺度上,对于居住在野生动物栖息地上的人,大型猛兽往往只是“祸害”。那些富人和发达国家的人说出,“我喜爱野生动物,我希望保护老虎”的时候,在当地原住民眼里,就有些“何不食肉糜”——不管孙德尔本斯的村民认不认识晋惠帝。
“晋惠帝”意味着什么?
像孙德尔本斯这样的地区,首当其冲承受人兽冲突的危害,却很难体会到野生动物带来的物质和精神益处。这时再讨论保护野生动物,你就很容易想到何不食肉糜,但我们不能停留在简单的认知局限性,而要一个更加务实的话题——环境正义(Environmental Justice)。
环境正义主要关注弱势群体(比如贫穷的牧民),承受不平等的环境负担(比如牛被狮子吃了)的问题。它可以分为三部分:
分配正义(Distributive Justice),你分到的财富和成本是否平等;
认可正义(Recognition Justice),不同的人群是否都能得到认可和关注;
程序正义(Procedural Justice),大家制定决策、参与决策的过程是否公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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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绳专挑细处断
大型食肉动物与当地居民的共存,是一个环境正义问题集中体现的领域。从分配正义的角度说,人兽冲突的受害者往往是穷人,而且他们一旦遭受损失,打击尤为严重。
《人兽冲突的不公平负担》(The unequal burden of human-wildlife conflict)一文计算了不同地区野兽咬死一头500斤重的牛,对当地人造成的损失,办法是把牛的价钱和当地的人均年收入比较。丢失一头牛,以平均收入计算,损失最大的国家前五名是莫桑比克(201.39%)、柬埔寨(149.94%)、几内亚比索(124.88%)、老挝(121.81%)、马拉维(119.48%),而澳大利亚的的平均损失只有年收入的1.91%,美国1.71%,瑞典1.29%。【3】
去年年底,个体HS2221M在毗邻和顺的昔阳咬死了一头小牛,牛主人找到了猫盟申请补偿,大猫在咬死牛的地点蹲守,拍到了它的照片 ©大猫
研究者们还确定了哪些地区对野兽捕食家畜的损失最为敏感(野兽咬死一头牛,经济损失相当于年收入的四分之一以上),如果把这个区域和全世界18种大型食肉兽的分布范围比较,就会发现另一个糟糕的问题:雪豹的栖息地和“敏感区域”重叠达到89%,狮子78%,亚洲黑熊70%",有10种大型食肉动物(其中8个被IUCN定为受威胁物种)超过1/3的分布区都在“敏感区域”。【3】
所以大型食肉动物造成的成本损失,不成比例的落在了穷人头上。所谓麻绳专挑细处断,牲畜损失会对当地人带来一系列的打击。
例如粮食安全受威胁,损失一头牛造成的热量缺口,相当于一个两三岁小孩一年半所需的全部热量。还有对生计的威胁,传统牧民往往缺乏其他谋生手段,同时还承受旱灾、气候变化等不可控因素的威胁,如果牲畜太少,放牧将变得不可持续,这都让他们对损失格外敏感。【3】人兽冲突还可能加剧贫困的代际传播,比如野兽袭击的损失和保护牲口的成本,让穷人很难付得起学费,或者小孩成天帮着看牛看羊,没有空去上学。留给穷人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少。【5】
而最可怕的情况是野兽攻击人。悲剧一旦发生,死者的家庭将遭受巨大的打击和经济压力,有时还会遭到社会上的排斥。在孙德尔本斯,如果一个女人的丈夫被老虎咬死了,她会被视为不吉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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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人的声音无人听
从认可正义的角度说,另一个不公平的现象是,在生态环境相关的问题中,首当其冲遭受影响的人(如当地的农民、牧民)往往缺乏发言和参与权,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从社会生态学系统视角进行对人兽冲突的环境正义研究》(Environmental justice gaps in human-wildlife conflict research from a social-ecological systems perspective)举出了两个例子:一个是美国的水力压裂井(fracking well,一种开采油气的方法),住在作业地点的当地人遭受最多的环境污染和生态系统破坏的危害,但他们没有决策权,能做决策的是那些开采油气的跨国公司。【2】
另一个例子是四个发展中国家(马达加斯加、玻利维亚、埃塞俄比亚、厄瓜多尔)的保护区,生态保护相关的NGO、国家政府、企业财富的掌握者(Corporate funder)掌握决策权,而当地民众和社区的参与却要少得多,还承受了不公平的待遇,如被迫迁出家园、捕鱼受限、旅游收入分配不平均等。上世纪80年代,加拉帕戈斯群岛的居民还爆发了激烈抗议,甚至打死了著名的加拉帕戈斯象龟来泄愤。【4】
当地民众的声音得不到关注,不仅会产生不满,决策者“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会错过很多重要的信息,即使他们想要解决问题,工作也会格外困难。未来保护的方向越来越倾向于人与野生动物共存,而不是“人在城市”“野生动物在保护区”这样把两者隔开。而只要环境正义问题存在,共存的要求就免不了显得像“晋惠帝”。
怎么办?
面对这种不平等,我们有什么办法?斩草除根的办法就是从经济入手。《为捕食者保护付钱和鼓励人和食肉动物共存的金融工具的综述》(A review of financial instruments to pay for predator conservation and encourage human–carnivore coexistence,下面简称《金融工具》)把保护食肉动物的问题中心总结为市场的失败(market failure),全世界都认可食肉动物有很高的价值,但在当地却缺乏经济上的鼓励保护它们(换句话说,没有人给老乡付钱)。【5】
所以经济上的问题,要从经济上解决,《金融工具》提供了三大类金融工具,也就是付钱帮助保护食肉动物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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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动物肇事赔付和保险
这是猫盟最熟悉的一类。我们从2015年就在和顺发起了“豹吃牛”补偿项目,2022年,山西省设立了生态补偿基金,和顺成为第一批试点县,政府补贴用保险的形式对野生动物肇事进行赔付。
赔付保险(当然)还存在着一些问题,最显而易见的是,钱从哪儿来?我们的“豹吃牛”项目是通过腾讯公益募捐获得资金的,这是猫盟第一次面对公众募捐。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一个来钱的路子。
另一个问题是赔付可能被居心叵测的人利用。如果钱赔的太少,无法解决问题,赔的太多,就会有人不管自己的牲口,“反正被豺狼虎豹吃了,也有人付钱”,甚至拿其他死因的牲口骗保费。所以猫盟在和顺的赔付工作,要由老豹子队员在场取证和拍照,确定没有人“报花账”。
猫盟成员和志愿者在豹吃牛的现场拍下的照片,小牛的脖子被豹的犬齿刺穿了,这会成为确认豹攻击牛的关键证据 ©阿飞冲鸭
赔付和保险的工作人员和“苦主”之间还存在诸多沟通问题。怎么争取当地人的信任?怎么取证算是“足够的”?语言和交流工具(比如手机)沟通困难怎么办?如果赔付不到位,双方可能结下极大的梁子。【5】
李娟在《遥远的向日葵地》里讲过一个典型的例子:妈妈的向日葵苗被鹅喉羚啃秃了,林业局表示“拍照取证才能赔付”,那时候智能手机还不普及,鹅喉羚一有风吹草动就跑没影了,妈妈白生了一肚子气。和顺在开始推行野生动物肇事保险的时候,也遇到了相似的问题,之前我们志愿者青峰的文章做过更详细的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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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动物创造的收入在社区分享
让野生动物“自己”创造的收入,比如生态旅游,回馈给社区。例如我国青海玉树的昂赛“大猫谷”项目,截至2023年底,收益超过250万元,收入45%归接待游客的牧民,45%归社区公共所有,10%用于保护工作。生态旅游的收益可以非常巨大,而且能有效减少当地人对食肉动物的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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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旅游需要基础设施,偏远地方的牧民和农民往往遭受野生动物肇事的损失更甚,却无法发展旅游创收,旅游资金建设的基建项目(比如盖在城里的学校)对他们的益处也有限。即使有了旅游项目,仍然要警惕大部分利润被少数人,如城市居民或旅游景点管理者拿走,真正遭受人兽冲突危害的人仍然面临环境正义的不平等问题。【5】
于海童老师在昂赛大猫谷拍摄的雪豹、猞猁和接待游客的当地牧民 ©于海童
而最大的风险是,即使有了旅游业这样的创收方法,保持环境和生活方式的“原生态”往往也会阻碍当地脱贫。
格里菲斯(Norton-Griffiths)计算了肯尼亚马赛(Maasai)地区的土地“保持原状用于放牧”和“完全开发用于农业”的总收入,发现如果把这些土地全部开发,土地所有者的总收入将比保持原状高出2680万美元。【6】
全部开发从长久上看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生态损失,但在如此巨大的差值之下,如果阻止开发就真成了晋惠帝了。而晋惠帝引起民愤,不仅是因为愚蠢的问题,也是道德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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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为保护活动付款
这种方法是把保护工作下放给村民,根据保护成效给村民付钱。瑞典从1996年起就为当地的萨米人(Sami)提供保护狼獾和猞猁的补偿金。2007年,在萨米人的土地上,发现狼獾或猞猁繁殖一次,村民可获2.9万美元的补偿,这笔钱足以涵盖狼獾或猞猁一生间咬死驯鹿造成的损失(好家伙!真是大手笔)。【5】
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猞猁种群恢复,和当地宽容对待猞猁咬死家畜有很大的关系,关于他们那里的野生动物肇事补偿,你还可以读这篇文章了解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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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亚猞猁,为什么是“天线大哥”?
这种办法好处是直接调动保护的积极性,而且当地人有决策权,可以自己采取行动。缺点只能说,轻易不当家,当家乱如麻……
如果把钱发给个人,需要把地皮和财产归属权问题理得非常非常清楚,比如猞猁生娃了,张三说,这个地是我的,你要把钱发给我,李四也说,地是我的,你怎么办?如果把钱发给集体,需要非常有效的团队行动机制,防止有人仗势欺人,把钱或者野生动物的栖息地据为己有。
此外,怎样算是“保护有成效”了?你要确定一个合适的动物数量基准线(多少猞猁、多少狼獾才算“好”),还要严格监测动物数量的变化,并确定和测量保护的理想成果,这些都需要大量的科学调查工作。【5】
总之,即使有钱,如何把钱公平地给出去,也是一个大问题,而践行公平的过程中,免不了要花更多的钱……这就是鸡生蛋蛋生鸡吗……
老舍在《骆驼祥子》里早就说过,“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用金融工具去践行环境正义,说到底是我们用钱造就了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又想用钱去抹平它,但至少这证明我们有一套可摸可触的方案,比“何不食肉糜?”要高明一些。
顺便一提,封面是卡尔斯巴德(今捷克共和国)画家Johann Wenzel Peter的画,我也看出来了,狮子扑的是只山羊,但这张画作为封面很合适,而且我实在找不到免费的狮子攻击牛的画了……
参考文献
【1】Inskip C, Fahad Z, Tully R, et al. Understanding carnivore killing behaviour: Exploring the motivations for tiger killing in the Sundarbans, Bangladesh[J]. Biological Conservation, 2014, 180: 42-50.
【2】Alba-Patiño D, Martín-López B, Delibes-Mateos M, et al. Environmental justice gaps in human-wildlife conflict research from a social-ecological systems perspective[J]. Biological Conservation, 2025, 312: 111515.
【3】Braczkowski A R, O’Bryan C J, Lessmann C, et al. The unequal burden of human-wildlife conflict[J]. Communications Biology, 2023, 6(1): 182.
【4】Boillat S, Gerber J D, Oberlack C, et al. Distant interactions, power, and environmental justice in protected area governance: A telecoupling perspective[J]. Sustainability, 2018, 10(11): 3954.
【5】Dickman A J, Macdonald E A, Macdonald D W. A review of financial instruments to pay for predator conservation and encourage human–carnivore coexistence[J].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2011, 108(34): 13937-13944.
【6】Norton-Griffiths M. Property rights and the marginal wildebeest: an economic analysis of wildlife conservation options in Kenya[J]. Biodiversity & Conservation, 1996, 5(12): 1557-15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