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1日，国际能源署正式宣布其32个成员国达成一致，将共同释放总计4.22亿桶战略石油储备。这是国际能源署自1974年成立以来规模最大、力度最强的一次集体行动，释放规模约占国际能源署公共应急石油储备的三分之一，更是两倍于2022年应对乌克兰危机全面升级后的释放量。面对因中东地缘冲突升级导致的供应僵局，国际能源署署长法提赫·比罗尔在声明中直言，当前全球石油市场面临的挑战在规模上“前所未有”，成员国释放战略石油储备的一致行动将防止全球经济发生灾难性的脱钩。
然而，原油供给“强心针”落下的当日，市场却给出了戏剧性的反馈。尽管大规模的石油储备释放在一定程度上对冲了市场恐慌，但11日的国际油价依然呈现反弹态势：纽约商品交易所4月交货的轻质原油期货价格报收87.25美元/桶，涨幅4.55%；5月交货的伦敦布伦特原油期货报收91.98美元/桶，涨幅4.76%。3月12日亚洲早盘时段，纽约原油期货价格延续涨幅又攀高近8%。从市场反应来看，尽管外界仍认为这是历史性的原油储备释放规模，但相较于波斯湾每日损失的约1500万至2000万桶实物贸易量，这剂药方尚难以完全堵住全球能源供应的缺口。
这是3月12日在法国图卢兹附近拍摄的一家加油站的油价牌。
战略石油储备作为国家能源安全的重要缓冲措施，其初衷是在遭遇突发能源供应中断时可以获得缓冲时间。根据相关机制，国际能源署成员国需确保石油储备水平相当于至少90天的净进口量。平时这些储备静默于地下岩盐洞穴或巨型储罐中；而在危机时刻，它们则会被赋予深层的政治与经济含义，是维持本国基本经济安全运转、稳定社会预期的重要手段。这种能源实物的保障不仅是为了防止经济停摆，更是为了向市场传递一个明确信号：政府有能力调动非市场化资源来平抑能源极端的价格波动。
不少国家先后宣布释放战略石油储备的规模。其中，美国能源部11日承诺将在未来大约120天释放1.72亿桶战略石油储备，约为总释放量的43%。对于美国而言，尽管截至本月6日，全美战略石油储备为4.154亿桶，持仓已处于近40年来的低位，但在油价持续上涨的压力下，美国仍寄希望于大规模释储带来回报。
美国总统特朗普曾在本月7日表示，无意动用战略石油储备来平抑油价。美国能源部长赖特10日在参加七国集团能源部长会议时一度阐明美国政府立场，坚持认为释放石油储备干预市场的时机“尚不成熟”。然而不到两小时，美方态度就出现逆转，不仅同意释放石油储备，而且敦促其他国家提高释放石油储备的规模。在本土燃油价格对经济通胀产生实质性影响之际，美方只得通过此举稳定油价，防止盟友因能源枯竭而产生战略动摇。
相比之下，日本所面临的形势同样复杂与严峻。作为90%以上的原油依赖从中东进口的经济体，早在国际能源署的一致释储行动宣布之前，日本就于11日宣布将开始单独释放约8000万桶原油储备，规模相当于其全国45天的石油消费总量，成为1978年日本国家石油储备制度创建以来的首次单独释储行动。虽然日本目前维持着超过200天的高水平储备，但在霍尔木兹海峡航道开放未知的情况下，释储行动终究无法彻底缓解能源危机，一旦冲突持续或进一步升级，释放战略石油储备的缓冲能力将大大降低。日本能源咨询人士警告，一旦霍尔木兹海峡被长期封锁，将对日本经济造成致命打击。
与日本的紧迫感相较，欧洲的反应则体现出更理性的防御逻辑。11日七国集团领导人视频会议结束后，德国宣布将释放1951万桶战略石油储备，法国宣布将释放1450万桶战略石油储备，荷兰宣布将释放约536万桶战略石油储备。从能源结构上看，欧盟对中东原油的依赖度约占进口总量的20%，其紧迫性虽然存在，但实际影响程度低于其对中东液化天然气的依赖。但是油价的飙升或将引发输入型通胀，也会迅速传导至化工与机械制造等核心产业。因此，欧盟参与的释储行为更多是通过投放实物储备来平抑能源价格波动，试图在局部地缘冲突演变为全面的成本危机之前，为实体经济守住成本底线。
3月13日，在法国巴黎，行人经过国际能源署总部入口。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即便动用了史上最大规模的战略储备，4亿桶原油的补位也仅能填补约26天的全球贸易缺口。战略储备释放对于当前的供应短缺局势看上去仍是“止痛片”而非“手术刀”，可以延缓危机的进程，却无法根除地缘冲突的病灶。根据摩根大通报告，未来两周内潜在的原油供应损失可能高达每日1200万桶，而参考2022年乌克兰危机全面升级后最大规模的原油储备释放，实际最大投放速度约为120万桶/日，并可能已是目前全球市场可预期的物流上限。因此这意味着，4亿桶原油储备入市短期内也仅能填补缺口的十分之一，每日千万桶级别的供应短缺仍将持续累积。12日，国际能源署在最新月度石油市场报告中表示，受中东局势持续紧张影响，全球石油市场正面临史上最严重的供应梗阻。若航运无法尽快恢复，全球原油供应缺口将进一步扩大。由于绕行关键航道的替代运力有限、储油设施接近饱和，海湾国家已将每天的原油总产量至少削减1000万桶。
长期来看，唯有当地缘冲突发出实质性降级信号，当霍尔木兹海峡恢复安全通航、首艘油轮被放行时，这场全球能源供应危机方能缓解。而在那之前，释放战略储备仅是各国对冲市场动荡的有限手段之一。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碳中和发展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原标题：《拥有超200天原油高水平储备的日本，为何突然不淡定了》
栏目主编：刘畅 文字编辑：沈钦韩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由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