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成本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凭借口碑逆袭拿下10亿票房,豆瓣评分破9,让无数观众为跨越半世纪的情义故事落泪,将其奉为年度“治愈神作”。影片以侨批为载体,塑造了叶淑柔与谢南枝两个重情重义的女性形象,把一段发生在潮汕侨乡的往事打磨成了包裹着温情与大爱的童话。但剥开层层美好的糖衣,我们不难发现:这部温情脉脉的电影,从叙事到人物塑造都刻意淡化、甚至美化了潮汕地区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夫权家庭传统,在今天不仅脱离现实,更对提振低迷的婚育率毫无助益。

不可否认,影片中两位女性的形象足够动人:留守故土的叶淑柔独守古厝数十年,含辛茹苦养大三个孩子;远在暹罗的谢南枝感念同乡恩情,在木生离世后以其名义书写十八年侨批,寄出十八年生活费,用温柔的谎言守护了远方一个家庭的希望。影片将两位女性的坚韧与付出归因为“情义”二字,把她们的选择包装成主动的坚守,却完全回避了这份坚守背后,夫权传统给女性套上的沉重枷锁。

潮汕地区的婚姻家庭观念,千百年来深受儒家父权思想浸润,“父权、夫权、族权”三座大山压在女性身上,早已形成了一整套压迫性的规则:婚姻由父母全权决定,子女没有选择的自由;家庭以男权为中心,女性一生都要依附男性存在;女性的价值绑定在生育与家族延续上,从一而终是刻在骨子里的道德要求。即便到了近代,“下南洋”的浪潮中,无数女性像叶淑柔一样成为“番客婶”,她们的命运从丈夫登上去南洋的红头船那一刻起,就被钉在了“守活寡”的贞洁牌坊上:丈夫是家庭所有经济来源与精神支柱,女性必须在家奉养公婆、抚育子女,终身不能再嫁,甚至不能拥有自己的情感与生活。影片把这种被动的牺牲美化成“对内心的坚守”,把谢南枝终身不婚、独立养家写成现代女性的自主选择,却绝口不提:在当时的潮汕社会结构里,女性根本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她们的坚韧,本质上是被夫权传统规训后的结果,是没得选之后的自我成全,而非影片所描绘的“主动追求情义”。这种对历史背景的刻意抹除,本质上就是对夫权传统的掩盖。

更值得警惕的是,《给阿嬷的情书》把一个基于特殊历史背景的故事,包装成了“终身托付”、“有情饮水饱”的爱情童话,和当下物质化的婚姻关系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影片里,郑木生一句“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把跨越半世纪的思念写得动人至极;叶淑柔用一生等待一个不可能归来的人,无怨无悔。这样的故事把把人们对爱情与婚姻的期望吊得极高,反而会让更多年轻人难以走入现实婚姻关系,无助于提高日趋低靡的婚育率。现实是什么?现实是年轻人在准备步入婚姻时,要面临着高额彩礼、买房买车、生育子女、赡养老人等多重压力。真实婚恋中的考量从来都是物质世俗的,因为这是对未来家庭生活最基本的保障。

当然,我们不必否定这部电影的艺术价值,也不必否认这个故事本身的动人之处。那些跨越山海的情义,那些刻在侨批里的乡愁,本就是值得被讲述的历史。但我们不能因此就回避历史的真相,更不能用一个美好飘渺的童话,给当代年轻人带来婚恋认知上的偏差。毕竟,提振婚育靠的是平等尊重的现代婚姻观念和实实在在的社会福利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