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一种原本属于乡村晒谷场或养殖场笼舍的生物,正在悄悄潜入现代都市。

它们住进了楼房,穿着防滑的硅胶脚套,在实木地板上优雅散步;它们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定制的蕾丝裙以及专属的屎兜子。

鸡:这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01. 都市养鸡大赏

在广东人看来,这是一只美味的盐焗鸡爪:色泽金黄,肉垫厚实,带着精心烹饪后的油脂光泽。美中不足的是没有修剪指甲,略微影响口感和卖相。

但在养鸡人心目中,这是一则必须高度警惕的健康预警:爱鸡的肉垫已经开始泛起异常的潮红,这是即将患上“禽掌炎”的前兆。

禽掌炎,好小众的词汇。不养鸡的人大概想不到,鸡还会得禽流感之外的其他疾病。

对于鸡来说,这是一种城市病。农村的鸡大多生活在疏松的泥土地里,泥土地具有天然的弹性与缓冲力,能够均匀分散鸡脚掌的压力。进入城市生活后呢,它们的脚需要踩在平整光滑的瓷砖或木地板上,更容易形成压力性溃疡,引起禽掌炎。

解决办法是给鸡穿鞋。

热心养鸡网友用 18 张图详细分享了鸡鞋制作教程:先在白纸上获取模特爪印,沿轮廓剪下,用兼顾透气和防滑的点胶网眼布缝制,配上按扣和魔术贴,方便小鸡穿脱。

这个教程甚至是双语版本,因为作者说外国网友对如何养鸡也很有兴趣。

城市养鸡,另一件标配装备是屎兜子。

众所周知,鸡不像小猫一样会用猫砂,也不像狗一样可以忍到出门再拉。鸡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排泄,怎么办呢?养鸡人灵机一动,发明出了鸡屎兜子。

用外卖袋、塑料袋、一次性餐盒等物品,加上绳子改造成一个可以挂在鸡身上的兜子,鸡可以带着自己的排泄物任意移动。这样一来,主人不用四处清理地面,只需要定时更换屎兜子(一般是两个小时一次)。

当然,也可以在网上买现成的,不同花色任君选择,卖得好的网店月销上万。

鸡屎兜和鸡脚垫是基础装备,爱鸡人士还会专门给鸡穿上不同的衣服。

比如十分奢华的婚纱配礼帽,外搭一条珍珠项链。这让鸡看起来贵气逼人。

比如摇粒绒套头衫,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怕冷了。

在一些城市的宠物友好商圈,你甚至可以看到身着晚礼服,坐在婴儿推车里的小鸡。

发帖的人很纳闷:什么?鸡也能当宠物养?

紧接着,养鸡大军来了,他的评论区很快被各种各样的鸡照片占领。

越来越多人开始在城市里养鸡了,多到什么程度呢?

小红书相关话题 #宠物鸡#城市养鸡人#养鸡日记 分别有 3.0 亿、2.9 亿、4.0 亿浏览,这些话题下的笔记,大多都是养鸡人在分享他们的宠物鸡美照。

照片里的鸡,有的戴着蕾丝花边的粉色蝴蝶结、夹着一排爱心发夹,有的正像猫一样,温顺地趴在主人的膝盖上,任由人类梳理颈部那层厚实温暖的羽毛。

评论区里,养鸡人晒出自家鸡的的各种生活瞬间:在光滑的地板上打滑的窘态、和家里原住猫猫的对峙。当然,还有他们从鸡身上获取的重要资源——鸡蛋。

很多人的第一只鸡是超市买鸡蛋送的,小黄鸡养着养着就成了大母鸡。主人发现了养鸡的乐趣,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越养越多。

鸡有很多不同的品种,比如婆罗门、薰衣草、元宝......不同品种的鸡会下不同颜色的蛋,养鸡人的终极梦想就是集齐一筐五颜六色的蛋。

为此,他们会像收集宝可梦图鉴一样,饲养不同品种的鸡。

为了养更多的鸡,养鸡人硬是在家里开辟出一个养殖场。

大一点的宠物笼里可以一口气放下好几只鸡,白天挨个轮着出来放放风。

进阶养鸡人专门腾出一个房间,铺满垫料做发酵床,几十只不同品种的鸡和鸭在里面自由穿梭。

公鸡打鸣是个大问题,为了让公鸡融入城市生活,养鸡人也是没少操心。

网上流传着一份公鸡中药阉割大法:五味子和白胡椒按体重吃,250g 的公鸡各吃 10 粒,每日三次。

既然是中药,就说明很有失败的可能。很多养鸡人虔诚地喂了半个月五味子,结果发现家里的公鸡不仅没有斩断七情六欲,反而因为胡椒的辛辣刺激,叫得比以前更加中气十足。

物理阉割也没有那么容易,不同于猫狗成熟的绝育产业链,能给禽类做手术的宠物医院极少。大多数执业兽医,职业生涯里接触最多的禽类可能还是在食堂的餐盘里。

于是,养鸡人只好退而求其次,为公鸡戴上止鸣带。

止鸣带的原理很简单:通过物理压迫,限制鸡的发声器官——鸣管的振动幅度,从而降低音量或阻止发声。你可以把它想象成用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喉咙唱歌,声音还在,但音量会小很多,音色也会变闷。

有朋友会问:那不养公鸡不就行了吗?

当然,如果有选择,谁不想养一只安静下蛋的小母鸡呢。但事实上,小鸡在雏鸡阶段很难通过肉眼分辨公母。很多养鸡人的掉进的第一个坑,就是在网购平台上买到的“100%母鸡苗”。

等那团黄色绒球在客厅里吃香喝辣养到四个月,原本以为会等来人生中第一枚温热的鸡蛋,结果却在某个清晨被一声啼鸣吵醒。还能怎么办呢?硬着头皮养呗。

广东人疑惑:不是还可以变成白切鸡吗?

咱可不兴对养鸡人说这种话。在他们心目中,养鸡的幸福,跟你们这些没有鸡的人说不清。

02. 鸡,你太美

养鸡人的一大美事:像一颗鸡蛋一样被鸡孵。

当一只体温常年维持在 41°C 左右、羽毛蓬松如云朵的大母鸡,心甘情愿地挪动它宽厚的胸腹,把主人的身体塞进它温热的羽翼下时,养鸡人的幸福指数到达了巅峰。

41°C 左右的局部热敷,能促进血液循环,松弛紧绷的肌肉纤维,同时,当人类接触到温暖、柔软、有生命的物体时,大脑会不由自主分泌催产素。

在养鸡人的心目中,鸡的这种孵蛋行为带有极其原始的母性本能。它就那样安静地覆盖着你,喉咙里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咕咕”声,眼神清澈且空洞,给人带来极强的安全感。

养鸡人为这种被鸡孵化的狂热渴望,创作了数量庞大的表情包。

比如一个人环抱着一只肥硕的鸡,双眼紧闭,露出陶醉的表情。

比如鸡在人类的头上孵蛋。

比如愉快地把脸深深埋进鸡的羽毛里。

养鸡人认为鸡是一种被严重低估了的完美宠物,理由有若干:鸡不挑食,喂剩饭剩菜或者鸡饲料都可以,很便宜;不需要溜,也不会拆家;会下蛋,连买鸡蛋的钱都省下了。

这个说法的确有一些道理。传统宠物,如猫、狗,需要投入的金钱成本和情感成本都很高。一只品相不错的猫狗,动辄几千甚至上万,后续的粮、零食、玩具、疫苗、绝育、看病,每一项都要花费不少钱。

《2026 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显示,2025 年,单只犬年均消费 3006 元,单只猫年均消费 2085 元。

如果养鸡呢,45 块钱能买到 30 只鸡苗,平均不到 2 元一只,鸡饲料一个月十几块钱。一只母鸡一年能下两百多颗蛋,按市场价算,光鸡蛋就能把养鸡成本覆盖大半,堪称理财型宠物。

还有情感成本。猫狗是高度社会化的动物,它们需要陪伴、互动、回应,这意味着主人需要为这段关系持续投入情感,承担责任。

这种高强度的情感绑定,对于被工作榨干了的年轻人来说,有时候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一天班上下来,连自己都懒得照顾,哪还有精力去哄另一个生命开心?

而鸡小小的脑袋里装不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只要有食物、清水和一束能让它张开翅膀晾晒阳光的缝隙,它就能原地进入自得其乐的状态,不会因为你加班没回家就拆掉沙发报复,也不会因为你没给它买罐头就对着窗外忧郁。

养鸡当宠物,就像建立一种低压力、高确定性的关系。低压力,是因为不用时刻回应它的情绪;高确定性,是因为只要给了它基本的生存条件,它就会用一颗暖烘烘的蛋来回报你。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全世界都开始喜欢上养鸡。

Tiktok 上,#后院养鸡 相关话题下视频播放量已经超过 15 亿;美国有约 1100 万户家庭养鸡,其中约 800 万户把鸡当作宠物;英国蛋鸡福利基金会(British Hen Welfare Trust,BHWT )已经帮助超过 100 万只退休母鸡找到领养家庭,它们在新家从生产工具变成了宠物。

在英国,非商业性鸡的数量大约有五百万只,是继狗和猫之后英国第三大宠物群体。一项调查显示,76.3 %的人认为鸡的地位并不比狗低,几乎所有受访者(98.44%)在母鸡停止产蛋后仍然继续饲养它们。 

人们认为养鸡很治愈。养鸡博主说,在鸡的世界里,没有 KPI,只有下蛋和晒太阳——这不就是我们向往的生活吗?

03. 是养宠物,还是非法畜牧?

谁能拒绝一只松松软软又会下蛋的可爱母鸡呢?

——你的邻居。

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难题:鸡只有在盘子里的时候是香的,除此之外都有点臭。一不小心就会被邻居投诉,还有可能被挂到网上。

三月初,北京通州一只公鸡遭遇不测,主人用大喇叭在小区里循环播放:谁杀了我的大公鸡。主人还在群里哭诉:它是小六岁的鸡老头了,孩子哭了一晚上。

小区居民倒是没什么人为大公鸡打抱不平,因为那只散养公鸡时常凌晨打鸣,很让邻居苦恼。

按照《北京市市容环境卫生条例》,禁止在城镇地区饲养鸡、鸭、鹅、兔、羊、猪等家禽家畜。其他省份和城市大多也有类似的管理条例。

也就是说,原则上城市里是不可以养家禽的。

养鸡人认为他们养的是宠物而非家禽,但这种身份认同,邻居和物业不一定接受。

这种认知的错位,是都市养鸡人最大的阻碍,在主人的滤镜里,它是拥有名字、会产出惊喜、甚至能感知情绪的完美宠物,但在外人眼中,它依然只是一个活动的致病源和无法预测的噪音机器。

所以养鸡人其实一直游走在灰色地带,只要不被投诉,就相安无事;一旦被邻居举报,执法人员上门,大概率只能把鸡送走。

要养鸡,同时不能影响到邻居。主人不得不对鸡进行各种城市化改造,比如频繁地洗澡、24 小时绑在身上的鸡屎兜,为了防止打鸣,把公鸡关进密不透光的隔音箱等。

这样说起来,当鸡的身份从家禽升级为宠物时,它并没有比之前更自由,为了挤进人类文明的城市空间,鸡承受了比在农场里更严格的驯化。

鸡:这究竟是我的福还是我的孽。

城市里养鸡,麻烦多多,困难重重,还要时刻准备着应对物业和城管的敲门。

但这届年轻人对养鸡的热情丝毫不减,越来越多人加入了养宠物鸡的大军。淘宝数据显示,2025 年 2 月,鹊山鸡订单量同比暴涨接近 650%,婆罗门鸡订单量同比增长超过 360%。

这种对于养鸡的执着,或许本质上是都市人对田园生活的向往。一篇研究文章指出,鸡有自己稳定的生理时钟——清晨啼叫、傍晚归巢,这种缓慢的节奏,恰好呼应了人们回归自然的渴望。

这几年,阳台种菜成了都市人的集体乡愁,而养鸡则是这种乡愁最自然的逻辑延伸。

人们发现,一个不大的城市阳台,可以诞生出一种小型自给自足生态:鸡粪经过发酵变成天然氮肥,滋养着花盆里的生菜与番茄;而那些品相不佳的菜叶,转头又进了鸡的肚子。

这种迷你生态循环,让被困在格子间里的年轻人,硬生生地开辟出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微缩的瓦尔登湖。

或许,这是一种对同质化城市生活的微小反叛。虽然要忍受偶尔飘出的异味,要提防物业的巡查,甚至要牺牲掉一部分睡眠去安抚那只随时可能开嗓的公鸡。

但只要那颗圆润、温暖的蛋握在手里,人们就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还没有被枯燥的算法和无尽的 KPI 完全同化。

在钢筋混凝土的缝隙里,偶尔做一做归园田居的美梦,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