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39年),一名二十余岁的郎官立于大殿之下,正在接受比他更加年轻的皇帝的任命。自西汉初年以来,北方匈奴的压力一直如利剑般悬在西汉统治者的头上,已经60多年了。年轻的汉武帝想要有所变化,正好从匈奴降人口中听闻,“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而怨匈奴”,先秦纵横家的智慧在他头脑中觉醒了。汉武帝决定招募使者,联合西迁的大月氏,“背刺”匈奴,应聘者即是这位二十余岁的年轻郎官,张骞。不久,张骞带领着百余人的队伍向西而去,此时不管是张骞,还是汉武帝都不会想到,二人再次相见,已是十三年后了。

张骞出西域,后人称之“凿空”西域,以最初谴使的目的来说,这次出使并没有成功。西迁的大月氏已经习惯了水草丰美的中亚地区,“此间乐,不思蜀”了。但世事往往如此,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张骞在西域往返十三年,足迹遍布玉门关、阳关以西乃至中亚地区,使汉人第一次对西域广袤的土地有了直观的认识。更为重要的是,他带回了大量来自西域的物产,开启了中土与西域物产交流的大门,这在之后的数百年中,深刻改变了汉人生活的许多方面,比如:汉人的餐桌。

一、西来的食材

在我们今天的城市里,以牛排、披萨、汉堡等为代表的各种西餐已是屡见不鲜,这当然得益于近几十年的改革开放。不过西餐可不是现代人的专属,如果我们回到2000年前的汉代,当时的人同样也有属于他们的“西餐”,不过这里的西,指的是西域。在汉人的观念里,所谓“西域”,实际上有广义和狭义上的两重意思:广义的西域就是从阳关、玉门关以西,一直到中亚甚至欧洲,大概可以理解为汉代统治区域以西的所有地方,都叫做西域;狭义的西域则更加的具体一些,大概就是天山、昆仑山、葱岭围绕而成的塔里木盆地,史书上所谓“西域三十六国”,就在这片区域。

张骞凿空西域,政治上的目的虽然没有达成,但带回了大量沿途的资讯和物产。之后又有大量的中西使节、商人沿着张骞的足迹前赴后继,使得中西之间的物资交流大大加快了。这个过程中自然有很多西来的食材传入中土,改变着汉代人的餐桌。需要指出的是,后世有些人将这些西来的食材都算在了张骞的名下,按今天的研究来说,是不准确的。但张骞开启这个大交流时代的功绩,自然也不容否定。

汉人一般将这些来自域外的食物统称作“胡食”,比如胡瓜、胡蒜、胡荽、胡桃、胡豆,等等,分别对应着今天的黄瓜、大蒜、芫荽、核桃、蚕豆。基本上大家看到以胡开头的词,虽不能说一定来自西域,但也大多有些渊源。当然,也有一些物产没有遵循这样的命名规律,比如葡萄、石榴、苜蓿等。这些都是汉晋时期陆续从西域引入中国的新物种。不过细究起来,这些“新”物种也包含了不同的情况。比如核桃,据考古学研究,我国在石器时代的四川、长江流域等地区就曾出现过核桃,可以说我国也是核桃的原产地之一。所以汉代从西域引进的这些“新”物种,并非都是我国境内原本没有的,也有一些属于品种的改良。

有学者做过专门的统计,丝绸之路开通以后,有汉一代从西域引入中土的瓜果至少有9种,较之前增加1/2;调料类增加了4种,较之前增加了1/3,可以说是大幅度地丰富了汉人的餐桌。

二、羌煮貊炙

凿空西域带来的不仅是新的食材,随之而来的自然还有食材的烹饪方法。汉代最著名的胡食,有“羌煮貊炙”一说。成书于汉代的《释名》,成书于北魏的《齐民要术》等书中,记载了当时流行的诸多胡食的烹饪办法。北魏距离汉末不算太远,所以我们可以用其做个参考。

关于羌煮,《齐民要术》中说到:“好鹿头,纯煮令熟,著水中,洗治;作脔如两指大。猪肉琢作臛,下葱白,长二寸一虎口。细琢姜及橘皮各半合,椒少许。下苦酒。盐、豉适口。”而貊炙则是:“全体炙之,各自以刀割,出于胡貊之为也。”可见羌煮就是把鹿头切块,再配上碎猪肉一起煮汤,配上葱姜陈皮等各种调味料;貊炙则是把整只的动物架在火上烤,随烤随吃,类似今天的烤全羊。这两种做法,都是当时顶级的肉食烹饪方法。此外,当时传入中土的还有胡炮肉和胡羹,这两种烹饪方式《齐民要术》中也都有记载,其中胡炮肉是:“肥白羊肉,生始周年者,杀,则生缕切如细叶。脂亦切。著浑豉、盐、擘葱白、姜、椒、荜拨、胡椒,令调适。净洗羊肚,翻之。以切肉脂,内于肚中,以向满为限。缝合。作浪中坑,火烧使赤。却灰火,内肚著坑中,还以灰火覆之。于上更燃火,炊一石米顷,便熟。”其做法类似今天能见到的肚包肉,但加热方式又借鉴了叫花鸡之类的“炮”法:将料理好的食材埋入土坑,在上面生火煮饭,饭煮好时肉也便熟了。而胡羹的做法则是:“用羊胁六斤,又肉四斤;水四升,煮。出胁,切之。葱头一斤,胡荽一两,安石榴汁数合。口调其味。”羊肋排六斤,羊肉四斤,放四升水煮。然后将肉剔出切好,蘸料食用。中土的羹法一般类似今天的汤菜,但胡羹显然有不同。汉制的一斤大约相当于今天250克,一升大约相当于今天200毫升。胡羹的菜谱换算成今制,大致就是5斤肉注入不足2斤水,显然达不到煮肉的用水量,更接近于炖肉。可见汉人的烹饪方式中,煮这种方法的含义,和今天也是不一样的。

我们今天回头看汉代流行的这些“胡食”的烹饪方式,其实也很有意思。坦率地说,相比于中土地区流行的烹饪方法,汉代“胡食”的烹饪方式,是更加原始粗犷的。不论是将食材埋入土中的“炮”法,还是将整只猪羊架在火上烤的“炙”法,其实都是人类社会从原始社会时期就有的古老的烹饪方式,与精致是不沾边的。这些烹饪方式,自然是适应于游牧民族的生产力水平和生活场景,以食材、烹饪工具的易取易用为原则,同时尽可能少用淡水。但这种颇具“古风”的烹饪方式,却也受到了更为发达的汉地居民的喜爱。细究起来,这种喜爱固然有着在生产力总体上不发达的汉代,人们对“大块吃肉”的向往,更有着烹饪在跨文化传播中的流变。与其说汉地居民向往的是所谓“胡风”“古风”,不如说他们真正亲睐的是一种加工过的,“古风的样子”。举例来说,你能想象餐风饮沙的牧民,吃肉的时候会配上由葱头、芫荽、石榴汁调和而成的蘸料吗?这种“胡食”到汉地的流变,与今天的城市精英对所谓“田园生活”的向往,又是何其的相似?

三、从上到下的“胡食”

凿空西域是一场由社会上层发动的探险活动,其成果自然首先也是由社会上层享用。张骞从西域回来后,汉武帝就曾在自己的私家园林上林苑中专门建了一座别馆,用来收纳来自西域的各种珍禽异兽,包括狮子、孔雀、骆驼、大象等,以及他心心念念的汗血马。据说别馆的建设中还采用了西域风格的设计,各类雕像、屏风等也与中土大异其趣,还栽种了不少苜蓿、葡萄等新进作物。不过,汉武帝终究不是一个爱享受的皇帝,真正将胡食带动成为一阵京都贵族流行的风尚的,还得是东汉末年的汉灵帝。

汉灵帝是中国历史上中土政权统治者中,为“胡风”代言的代表人物之一,史书上说他对游牧民族的衣食住行都非常感兴趣,尤其喜欢吃“胡饭”。关于胡饭,《齐民要术》中记载是:“以酢瓜菹,长切;将炙肥肉,生杂菜,内饼中,急卷卷用。两卷三截,还令相就,并六断。长不过二寸。别奠飘齑随之”。从形式上说与中土的饭大不相同,是一种类似卷饼的吃法。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统治阶级的亲身代言,推动了胡食在汉代社会上上下下的传播。到了东汉末年,灵帝喜欢的胡食,已经出现在了汉代的市井街头,甚至有人以贩卖胡饼为生了。东汉末年有个叫赵息的人:“走之河间,变姓字,又转诣北海,着絮巾布袴,常于市中贩胡饼。”

汉武帝之后陆续引入中土的西域物产,经过一两百年的传播,到东汉时期也已经深入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陕西绥德四十铺出土一件庖厨图画像石,“包括了杀猪、宰羊、汲水、烤肉、 蒸煮五个画面,完整的展现了烤肉的全部过程”。汉代的画像石一般出现于社会中上层平民的墓葬中,可见羌煮貊炙已经不再是贵族的专属了。

又如东汉崔寔的《四民月令》中,记录中原庄园的农耕生产计划,其中就有胡麻、胡葱、苜蓿等作物的记录:四月份的时候要“蚕入簇,时雨降,可种黍、禾——谓之上时——及大、小豆,胡麻”;到了七月就要“种芜菁及芥、牧宿、大、小葱子、小蒜、胡葱。”甚至我们在居延汉简中,还看到了一位名叫儋胡麻的人的名字:“儋胡麻会甲寅旦毋留如律令”。

而伴随着人们对这些外来物种使用的日常化,汉人对这些物产的功效、特性也有了更深入的认识。在传世的汉代医方中,已经有了一些对胡麻、胡桃等性状、功能的总结描述。例如《神农本草经》中认为胡麻“味甘,平,主治伤中,虚羸,补五内,益气力,长肌肉,填髓脑”。《金匮要略》中则认为胡桃“不可多食,令人动痰饮”。

总之,张骞凿空西域虽未实现联合大月氏的政治初衷,却意外开启了中原与西域物质文明交流的序幕。从胡麻、苜蓿的广泛种植,到胡饼胡饭的市井飘香,这些异域物产在两百余年间逐渐褪去“猎奇”色彩,成为汉代百姓生活的寻常之物。值得玩味的是,中土居民并非全盘接纳胡食,而是对其进行了本土化改造。这种双向的文化调适,既展现了农耕文明对异域风物的包容,也印证了任何文明成果的传播都需经历在地化重塑。

参考文献

(汉)班固:《汉书》,中华书局1964年版。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居延汉简甲乙编》,中华书局1980年版。

(汉)崔寔著,石声汉校注:《四民月令校注》,中华书局2013年版

(作者:浩然文史·李一鸣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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